文革时的监狱里关押了一大批所谓的反革命犯,而其中有一些所谓的反革命犯其实并非因为反对文革或毛,他们在入狱前其实革命得很,而且还往往是呼风唤雨的风云人物和造反派.
他们之所以被打成所谓的反革命,大多是因为造反派内部权力的争夺或势力分赃不均的结果,失败者被革命的名义打成了反革命.这一事实并没有改变他们对革命的热忱与对毛的忠心.
他们中的某些人在监狱中精神崩溃后发了疯后,往往使这份热忱与忠心变得跟疯狂更讽刺更荒诞.
以下要记叙的就是这一触目惊心的例子.

当时的历史背景是:文革时的监狱在68年军管后,推行的是一套极左的高压,眼见着一批又一批正常的人们在精神崩溃,神经失常,他们的生存状态比一般的囚犯更为恶劣,身心上所受的折磨几乎达到极限.
但这些人一概被称为"装疯卖傻",拒不承认他们中绝大部分确是精神失常,还将这作称为"抗拒改造"的手段,籍此来对抗"无产阶级专政",是继续犯罪的行为,因此加以更严厉的镇压和管制.

发了疯的人表现形式不一.有的是沉默型的,可以整天不说话,不吃饭,任凭他人批斗侮辱虐待,没有任何反应,从精神到肉体都彻底地麻木了.
另一种则是爆发型.随时随地都会疯狂地大吼或叫骂.似乎这已经成了他们维持生命的唯一手段,或者说,他们唯有在这疯狂中感到自己生命的存在.

后面这一种令谁都头疼.包括政府管教人员都一时没有对付的办法.
半夜里大家都好不容易睡着了,他们那么一吼,常整个3号楼北部数百人都被闹醒.
尽管那些程度严重的被关到底楼集中,而且单独一间,但铁栅栏却无法挡住他们的吼叫.

每当开大会或接见,都得经过底楼后面那些专关程度严重的"装疯卖傻"的小监房.
因此我曾亲眼看到里面的惨景.仅仅几秒的扫描,足以刻骨铭心.
看到的时候是难以描绘的毛骨耸然的恐惧,回忆起来则有真实的呕吐感.

其中有一位"装疯卖傻"的,常会在夜里突然发飙,狂呼:"M主席万岁!",估计是由于造反派内部的斗争被对方搞了进来.这样的人当时很多.:"M主席万岁!"是人们能够听到他的唯一叫声.
被闹醒的人有时会实在忍不住,就隔着楼面回骂几句,但都无济于事.人们也渐渐习以为常.
有一位"装疯卖傻"的只是哭.哭声变幻不断,时而狂咷,时而哀绝,使监狱的气氛更显悲惨.
还有一位,不分场合,不管对谁,只一句永远重复的骂人沪语":册拿娘额必!"直译出来就是"操你M的逼!".

有时侯这位癫狂才罢,那位则忽然发飙,各骂各的,各叫各的,此起彼落,也是当时狱中奇特的一景.但因为他们都单独隔离,彼此也相安无事.


某天晚上,人们已经入睡,一楼底层忽又爆出:"M主席万岁!"的吼声.
听到这熟悉的声音,他那张眼珠暴突,扭曲得不成型的脸部就立即映现在你面前.

一定是这突如其来的吼声,将隔壁那位习惯性地开口就骂"册拿娘额必!"的惊醒了.
"册拿娘额必!"如闪电回击一般立即冒了出来.其实也只是条件反应而已.
几乎可以从声音里看到那位狂呼"M主席万岁!"的眼珠此刻震惊了一下.
他一定被有人竟敢与他比着嗓子的高低而恼怒,
于是他更癫狂地高呼"M主席万岁!"
"册拿娘额必!!!"当然毫不示弱.
对方每吼一声,谁也不肯礼让.
其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骂什么,更不知道对方在叫什么骂什么.关心的只是自己的嗓子是否能压倒对方.
他们只知道自己在呼叫,毫无畏惧,并从中感受到自己的存在,表现着自己的存在.蔑视一切挑衅,回击一切刺激.
于是
"M主席万岁!!!"与"册拿娘额必!!!"展开了疯狂的对阵.
"M主席万岁!!!"
"册拿娘额必!!!"
一呼一应,响彻了整个大楼的北部.

凡是疯子,一定是越受刺激越变疯狂.
那个呼"M主席万岁!!!"的紧抓铁门,猛烈地摇晃着,
于是,"M主席万岁!!!"的吼声在金属刺耳的撞击伴奏下愈发占据优势.
而"册拿娘额必!!!"的响声也高出了八度.
这一来一去的对决,可谓奇观,堪称绝品.

"M主席万岁!!!"与"册拿娘额必!!!"彼此折腾了一会儿后,
一声惨叫,伴随一声晃荡,"M主席万岁!!!"忽然停顿了.可能他用力过猛,跌倒在地.
"册拿娘额必!!!"的叫声也随之暂停.
楼面上终于有了个安静.
但不一会儿,那吼叫"M主席万岁!!!"的又挣扎着发出声来,但这会儿却是气若游丝,再也不是刚才那样的高亢震人,变成了:
"M.........主................席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万岁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"
声音愈来愈细,已成呻吟......
每吐一个字,都凝聚和併发他生命的全部能量.
当呻吟即将结束时,听到他一反常态地发出最后的响声:
"万......万............岁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"

此刻他一定不甘心就这样败于隔壁的"册拿娘额必!!!"
对于他来说,也许这是他生命中最悲哀的时刻.